Photo—火車上,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/ http://www.trenitalia.it 




既然喚起了關於火車的記憶,那麼就來分享我的歐洲火車小故事吧。 義大利人已很習慣在火車上與不認識的乘客聊天,我也喜歡這種感覺,打發時間又能練習會話。那回搭的是米蘭回翡冷翠的Intercity列車,票價適中,座位舒適,選了一個尚無人坐的六人包廂,三人一排面對面,完全是適合聊天的設計。包廂門邊是個理想座位,方便進出不會打擾其他乘客。並沒有很多乘客上車,出發的哨音響起,窗外的景物逐漸倒退,義大利女孩提著大行李袋氣喘噓噓地闖進包廂。

「請問…這裡有人坐嗎?」她指了指和我同方向的靠窗位置,用英語問著。
「沒有,是空位。」我以義大利語回答。
「Thank you。」她說,並對我微笑了一秒鐘。 

義大利女孩忙著放行李、脫外套、開窗戶。她留了一頭極捲的黑長髮,穿著鵝黃色針織衫和暗紅色喇叭褲,等她終於忙完坐定,我不經意地瞥到她的左側臉,左耳戴了三個耳環,左邊的鼻翼閃著鼻環亮光。她放鬆似地長嘆了一口氣,隨即拿出萬寶路淡煙點上。喔忘了說明,這是吸煙包廂,不過這兩年義大利已禁止室內吸煙,吸煙車廂應該已經絕種了吧。也許她看我是外國人,我也看她不太好惹,整個包廂只有沉默,那…我還是睡個覺好了。沒有意識到過了多久,我似乎真的睡著了。將我吵醒的是一個坐在對面,留著鬍子的長腿義大利男孩,正在與女孩聊天。他是什麼時候坐進來的?我閉眼靜靜聽著,女孩的目的地是波隆那(Bologna),她在那兒讀大學,男孩則要去火腿和乳酪的家鄉帕爾瑪(Parma)。不一會兒列車停靠帕爾瑪,是男孩的目的地。 

「再見!」男孩對女孩招招手,並禮貌性地對我說。
「再見。」我點點頭。 

男孩在對面的坐位留下一份報紙。女孩再度從煙盒抽出一根萬寶路,點火。火車緩緩開動,一位皮膚黝黑,像是來自東南亞的阿伯進入包廂,坐到義大利女孩的對面,不一會兒他們也聊起天來了,那位阿伯的義大利語帶著不知那一國的腔調,女孩倒是頗有耐心的和他聊。正當我在考慮要不要加入談話練習一下義大利語時,有個身材壯碩的男人進來包廂。他選了阿伯旁邊、我的斜對面中間的位置。男人坐定後瞧了瞧交談中的阿伯和女孩,突然視線轉向我。 

「妳是日本人嗎?」男人問,用英語。「不是。我是台灣人。」
「噢,泰國。我兩年前去過。」
「不是泰國,」我放慢說:「是台灣。」
「噢台灣。」他想了想,說:「我沒去過台灣,但是曾去西藏旅行。」 

牛頭不對馬嘴,但總算是個開場白。這個男人不是義大利人。他身穿藍格子襯衫和牛仔褲,套著皮背心。稍長的頭髮束在腦後。如果再配上一頂牛仔帽,我幾乎以為遇上正要去拍西部片的史蒂芬席格。

「你從哪裡來?」我問向男人。
「英國。我是英國人。」
「英國?喔,我喜歡披頭四的音樂。」實在不知道我能掰出什麼關於英國的話題。
「披頭四很不錯,我也喜歡。」女孩接著我的話說。 

不知哪裡來的天才,我開始一面用義大利語和女孩談起義大利流行歌曲,然後再適時地用英語向聽不懂的英國男人轉述,角落的阿伯只是默默地聽著。多麼奇妙的空間。來自不同國度的亞洲人和歐洲人,義大利語和英語輪番上陣。 

「妳的義大利語說得很好。」女孩稱讚地。
「還好,只學過一年,我的文法很差。」我心虛地說。
「我也在學英文,」女孩以英文說著:「我必須常常練習才行。」
「噢,妳說得很棒啊!」男人極風度地鼓勵女孩的英語。
「你要去哪裡?」女孩問男人。
「我要在羅馬下車。我打算一路南下到西西里島。」男人答。
「一個人來義大利旅行嗎?」女孩問。
「是啊!」男人回答,然後打量著女孩。
「妳受傷了?」男人問女孩。
「什麼?」女孩反應不過來。
「妳的手臂,有瘀青。」男人看著女孩的手臂說道。
「喔,這是我男朋友…他打的。」女孩遲疑地說。
「妳男朋友打妳?」男人睜大雙眼盯著女孩說:「我們英國人從來不打女人的!」
「不是那樣的,」女孩解釋著:「我們只是有點吵架,怎麼說…,」女孩努力以英語解釋:「算是情侶間親密的口角的行為,嗯…怎麼說呢?」
「無論如何,我們是絕對不會對女人動手的。」男人認真地插話。 

前一刻我還懷疑這位外表粗獷的英國人,這時我已開始相信『英國紳士』可不是浪得虛名啊。女孩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笑著,我猜她大概在想:義大利人就是不懂得體貼女孩子。車內廣播著列車已快到波隆那,是女孩下車的時候了。她收拾行李,穿上外套,向我們道別。

 「再見!祝你們旅途愉快,很高興跟你們談話。」 

我笑著向她揮手,心情愉快地。

「唉!天氣真熱!」男人說。
「是啊,晚上應該就比較涼了。」我說。真是廢話。 

男人脫下皮背心,接著竟解開襯衫釦子!我轉頭面向門外,為他的舉動感到不可思議。他脫掉了襯衫,裸露上半身,然後又套上皮背心。雖然慶幸他並不是全裸著上半身,但也夠令我感到疑惑與混亂了。他的皮背心未扣上釦子,接著彎下腰開始解開皮靴的繫帶、脫掉靴子和襪子,然後兩隻大腳ㄚ就架在我身旁的座位上。我與阿伯對看了一眼,不可思議地。這…這可是公共場所啊。 大批的乘客上車,一個義大利男人進入包廂,將行李放在我對面的座位上,睜大雙眼轉向英國男人。

「嘿!把腳放下來!」義大利男人說道:「那不是你的位子!」

 英國男人就算不懂義大利男人的說話內容,也了解他在指責自己。我心想他應該會乖乖放下腳吧?沒想到他竟然面露凶光瞪著義大利男人。我有種不祥的預感。 義大利男人看他不肯照辦,走出包廂找了查票員來主持公道。 

「把腳放下,」查票員嚴厲地用英語對英國男人喝道:「鞋子穿好,釦子扣起來。」 

英國男人不服氣地穿上鞋子,扣上背心鈕釦。 

「真是沒有禮貌!這不是你的火車!」義大利男人絲毫不感到英國男人憤恨的情緒,仍然雞婆地叨念著。 我想請求義大利男人別再嘮叨了,英國男人的眼神惡狠狠地停留在義大利男人身上,不妙,真的害怕他們在這個包廂上演全武行,我有股換包廂的衝動,卻完全沒有勇氣。

 「嗨!羅貝多,你也是坐這班車啊?」所幸義大利男人似乎遇到朋友,順手抄起遺留在我對面座位上的報紙聊天去。 就在我感覺世界應該恢復平靜時,英國男人突然跨出包廂搶回義大利男人手中的報紙。 

「這是我的報紙!拿來!」英國男人凶狠地喊著。
「嘿!你這是幹什麼?」義大利男人攤著雙手說。

 又是義大利語和英語的對話,只不過這回是互罵。我忽然察覺,不同的語言在對罵時也能達到吵架效果。 不關我的事。我想迅速閉上眼,來個眼不見為淨,這一切趕快過去吧。 英國男人怒氣未消地舉起拳頭,卻立刻像發現什麼似地回到座位,坐立不安起來。 

「我要在下一站下車。」英國男人不知道對誰說。 他不是要在羅馬下車嗎?火車才剛駛離波隆那啊!

「妳叫什麼名字?有E-mail嗎?」他急忙地問我。
「沒有。我不用E-mail。」在一陣莫名其妙後我脫口而出。 

查票員再度來到包廂。他不是來查看英國男人是否又脫下鞋子,而是真的來查票的。 

「請把票拿出來。」查票員對英國男人說。
「什麼?」英國男人裝作不懂。
「請把票拿出來。英語你聽得懂吧?」查票員用英語說。 

英國男人含糊其詞,在場的所有人完全明白怎麼回事。 啊,原來他是個坐霸王車的假面紳士。 查票員押走形狀狼狽的英國男人。 

「這個男人,不好,不好!」角落裡的阿伯嘆了一口氣,搖搖頭對我說了第一句話。
「是啊,好恐怖!」我苦笑著回答。 

在惋惜那男人破壞了英國的紳士形象後,我只希望不要再遇到暴力事件了。  

Domenica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12) 人氣()


留言列表 (12)

發表留言
  • lazyboneuk
  • 劇情急轉直下~~
    看來他之前的善意態度只是為了討好女孩子~~

    英國人還真的不像大家想的那樣全部都文質彬彬
    恩..或許在上流社交場合的人是這樣沒錯

    很多英國人也是滿口粗話的喔!

    常常在街頭,在公車上遇到很多不洗澡..
    全身髒兮兮的人,那味道還真是..令人無言~~

    有時候我真的在想我是在英國嗎?
    不過儘管外表如此不堪,大多數的英國人還是很注重基本禮貌
    常常把sorry, cheers 掛在嘴邊, 這一點倒是其他國家比較少見的~~
  • domenica
  • To lazybone,

    其實每個國家都是這樣吧,

    以前認識的英國男同學也很彬彬有禮,女同學舉止也很內斂,
    不像義大利人的嘮叨和美國人的吵鬧,
    結果在火車上遇到這暴力男,真是破壞形象...

    不過英國真的是個悶騷的民族哩,
    有優雅極了的紳士淑女,也有叛逆的龐克搖滾,
    光是這一點上就是個明顯的反差了~~
  • Angelie
  • 旅行時的際遇很難忘
    我想我一個人旅行大概不會理會別人ㄅ

    看來我真的不適合一個人旅行
  • domenica
  • To Angelie,

    其實聊天當然也要看對象的啦!
    不過歐洲人多少都還是對東方人有些好奇,
    加上他們多半比較主動、怕無聊(這是指義大利人^^||)
    所以很有機會聊天的...
  • Goose
  • 挺有趣的,妳果然是說故事王..
  • lyc0213
  • 我喜歡這篇各種不同文化下的激撞
    有趣的是各種不同語言間的溝通
    也看到不同民族性的
    義大利人這樣正直又急公好義呀? 印象深刻
    在台灣可能沒啥人會想去惹這個麻煩吧~~

    劇情也很精采~~ 呵呵

    凱文
  • domenica
  • To Goose,
    沒猜錯的話,你是遠在高雄那為沒有好咖啡喝的小朋友嗎?呵呵..

    To Kelvin,
    義大利人真的很囉囌,雞婆的人還不少哩!@@

    經過這個奇遇,我深深相信,
    情緒上的語言是不分國家的,哈哈!
  • upssmile
  • 這個故事很棒,也好有趣,也好生活化
    沒想到小竹好厲害,會講義大利文,這是替我門國人感到驕傲的

    能聽得懂一個國家的語言,跟當地人溝通,這感覺好讚,是一種很快樂的事情

    一輛火車三國人對話,三種文化,格外顯的新鮮,聽你敘述這些文字,光想那些畫面,
    就很有感覺,也很好笑
  • domenica
  • To uppsmile,

    呃呃~~謝謝你啊,太抬舉我了啦~~
    不敢說有多驕傲,因為我快忘得差不多了@@~

    我真的很喜歡旅途上的交談,
    間接的,改變很多既定觀念和偏見,
    是一種旅途上的收穫啊~~
  • upssmile
  • 小竹你是真的很棒
    自己聽一些義大利老師講過義大利文
    真的不好學
    念一念,字都混在一起讀不出來

    當初你是去上補習班學義大利文嗎
  • upssmile
  • 你太客氣啦
    你真的很棒的

    我也很愛旅途中的聊天
    尤其是在火車上蠻有感覺的
    可惜台灣要碰到多元人種的文化比較難

    像你這樣的經驗
    永生難忘阿
  • domenica
  • To upssmile,
    我在大學時就開始學一些義大利語,
    後來去義大利一年學語言,

    其實我好想繼續學,繼續旅行,
    看我存不存得到這筆錢啦@@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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